托名汉郭宪撰《洞冥记》一书中,卷一有汉武帝时代神奇人物东方朔的故事。据说东方朔幼时曾离家出走,“经年乃归”。其母忽见,大惊曰:“汝行经年一归,何以慰我耶?”东方朔自称经行紫泥海,又过虞渊,食“丹霞浆”,饮“玄天黄露”,反问道:“朝发中返,何云经年乎?”言早上离家,午时返回,您怎么说是“经年”呢?由东方朔母子对话,可知《洞冥记》成书时代的社会意识中,天上人间的时间进程是不一样的。《法苑珠林》卷一〇七记载张法义故事,也有“师曰:‘七日,七年也。’”的情节(《受戒篇第八十七之四·三聚部·述意》)。唐人释贯休有诗作:“台殿参差耸瑞烟,桂花飘雪水潺潺。莫疑远去无消息,七万馀年始半年。”(《再游东林寺三首》之一)节奏的比率竟然是十四万比一。《太平广记》卷六八《女仙十三》“郭翰”条可见太原郭翰遇天上织女的故事,因“深情密态”,以致“夜夜皆来,情好转切”。然而,“后将至七夕,忽不复来,经数夕方至。翰问曰:‘相见乐乎?’笑而对曰:‘天上那比人间。’”“问曰:‘卿来何迟?’答曰:‘人中五日,彼一夕也。’”(《灵怪集》)苏轼于是有“人中五日,知织女之暂来”语(《王氏生子致语口号》)。钱锺书注意到这些神异记录“同言天仙日月视尘凡为长”,只是“长量”的比率各相“差殊”(《管锥编》第二册,中华书局,1979,670页)。
《东方朔图》
“天仙日月视尘凡为长”,当然出自人们的想象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有“蓬莱宫中日月长”名句,又言“回头下望人寰处,不见长安见尘雾”。宋人彭汝砺《观画》诗袭用“蓬莱宫中日月长”,下言“世界凡阅几炎凉,悠悠彼乐未遽央”。又如元刘将孙“蓬莱光景无昼夜,顷刻坐见年光凋”(《烂柯图为福宁州尹殷周卿作》),元释大圭“人间日短仙日长”(《次韵王观明烂柯引》),明张以宁“人说仙家日月迟”(《衢州咏烂柯山效宋体》),都是同样的意思。宋李廌《七夕》诗对这种情形的表述是:“人间光阴速,天上日月迟。隔岁等旦暮,会遇未应稀。”说“天上”“人间”“光阴”“日月”的“迟”“速”不同,“人间”“隔岁”“天上”不过“旦暮”而已。明人倪谦诗句:“伫立相看未终局,斧柯已烂何其速。自是壶天日月长,却惊世上流年促。”(《观弈烂柯图》)也说到“天上”“人间”前者“日月长”,后者“流年促”的鲜明对比。又宋人韩元吉《七夕》诗写道:“银河翻浪拍空流,玉女停梭清露秋。天上一年真一日,人间风月自生愁。”所谓“天上一年真一日”,与“人间”时间的比例是三百六十五比一。唐人周朴《王霸坛》诗所谓“云间犹一日,尘里已千年”,意境如一而更为夸张。或有直接言“一日千年”或“千年一日”的,如元吴会《人道聊诗》之“观棋一日已千年,局变无穷莫与传”,明韩守益《桃源图》诗“渔郎忽作花间梦,一日千年彩霞洞”,清塞尔赫《小蓬莱歌》“酒翻波浪银河清,千年一日宴蓬瀛”,比例达到三十六万五千比一。
《牛郎织女图》
“观棋”“观弈烂柯”,是人所熟知的故事。我们看到的最早的文献记录,却并没有“弈”“棋”情节。《水经注》卷四〇《渐江水》:“《东阳记》云:信安县有悬室坂,晋中朝时,有民王质,伐木至石室中,见童子四人弹琴而歌,质因留,倚柯听之。童子以一物如枣核与质,质含之便不复饥。俄顷,童子曰:其归。承声而去,斧柯漼然烂尽。既归,质去家已数十年,亲情凋落,无复向时比矣。”“石室中”“俄顷”,世间则“已数十年”。《太平御览》卷七六三及卷九六五引《东阳记》、卷五七九引郑缉之《东阳记》、卷四七引《郡国志》,有大致同样的记载。《太平御览》卷七五三引《晋书》则写道:“王质入山斫木,见二童围碁,坐观之。及起,斧柯已烂矣。”明代学者胡应麟引录《神仙传》:“汉神爵元年,东吴金华山世传多地行仙,有木客薪于山中,见两黄冠棋于松下。木客隅坐而窥之,黄冠棋自若也。良久欠伸欲归,俄失黄冠所在,而棋残之局在地未收。举手中斧,视之柄已烂坏。大惊,疾驰出山,而陵谷已改,国邑非旧。问路人今为何时,有对者曰:‘宋元嘉十三年也。’于是木客太息,因隐于山中。”(《少室山房笔丛》卷二九)这里出现了比较明确的年代数据,自汉宣帝“神爵元年”(前61)到南朝宋文帝“元嘉十三年”(436),棋局之间,须臾已近五百年。胡应麟讨论王质“烂柯”故事:“《神仙传》事在汉世,安知此说不因彼假托耶?”以为金华山木客事可能是传说的本原。《述异记》卷上则说“信安郡石室山,晋时王质伐木至,见童子数人棋而歌,质因听之”,所谓“棋而歌”,实际上综合了两说。事实却如唐世高僧所言,“樵子观仙棋烂柯,非止王质,有多人遇棋,且姓名不同,为烂斧柯者不一”(《宋高僧传·唐京兆法秀传》)。“木客”“童子”这一剧情简单的表演,舞台竟出现在许多地方。仅据《嘉庆重修一统志》,明确标记“烂柯山”者,就有沁州、河南府、祠州、平凉府、衢州府、肇庆府等多处。嘉定府则有“烂柯洞”。《明一统志》卷六四《衡州府》所说桃源县秦人洞的“烂船洲”故事,也有类似的情节。
《王质观棋烂柯图》
“烂柯”传说自然不符合人们关于时间的常识。明朱右《古樵隐者传》写道:“邹阳氏曰:尝闻王质樵于深山,至烂柯不归。盖神仙寓说,荒诞甚矣!”明人郑文康《题烂柯图》的质疑更为有力:“一局棋残已烂柯,仙家岁月信难过。衣衫最是轻柔物,不识当时烂几何?”明人王世贞的著作中可以看到这样的问答:“问:‘王质烂柯之说信乎?’曰:‘不然也。尧至今三千六百年耳,度不能十局也。则为神仙者曷寿焉?’”(《弇州四部稿》卷一七一)这真是十分智慧的驳议。清乾隆《烂柯仙弈》诗从“烂柯”传说文献遗存的“互异”断定“记载失真”:“入山王质一人耳,或曰观碁或听琴。记载失真有若此,更何须向斧柯寻。”以为《述异记》和《水经注》“同纪一人事而二说互异,盖烂柯事本无稽”。以为记载“不足信”。我们则认为,“烂柯”即使是“荒诞”“无稽”的“神仙寓说”,也可以从文化研究的视角考察其发生背景、传播方式和社会影响,获得历史学的新知。
“烂柯”故事在中国文化史进程中有相当高的普及程度,诗人吟咏之作密集。唐人孟郊有《烂柯石》诗:“仙界一日内,人间千岁穷。双碁未遍局,万物皆为空。樵客返归路,斧柯烂从风。唯馀石桥在,犹自凌丹虹。”刘禹锡所谓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,前句就是“怀旧空吟《闻笛赋》,到乡翻似烂柯人”(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)。宋人王明清也有诗句:“朝阳初上海霞红,五色云生碧洞中。回首烂柯人自老,棋声犹在石门东。”(《挥麈后录》卷二)陆游的《剑南诗稿》中有五首诗咏叹“烂柯”事。诗人赵抃似乎更偏爱“烂柯”传说,他的《清献集》有十一处说到“烂柯”。明人胡应麟《少室山房集》则出现“烂柯”字样凡十四次。
《群仙高会图》(局部)
人们对“烂柯”传说形成的深刻的文化记忆,最突出地体现在对于孟郊诗句所谓“仙界一日内,人间千岁穷”的感觉。明孙绪《烂柯》诗:“相逢一顾意欣然,东望蓬瀛水拍天。石上输赢才半局,人间陵谷已千年。”所谓“才半日”,所谓“已千年”,也进行了这样的对比。“天上”“人间”“半日”“千年”的时间进程差异,体现出古人时间意识的细致与复杂,而我们民族传统的生命观、人生观和历史观,也借这种“神仙寓说”有所体现。
“烂柯”传说的起初发生,应与对人世匆促的感叹有关。宋人刘过《小烂柯》诗:“游戏一谈棋,岁月驹隙过。不如两忘机,石上跏趺坐。”所谓“岁月驹隙过”是许多人共同的感觉,诗人借棋局斧柯所言“忘”的境界很有意思。宋人赵抃就这一主题的议论也说到“忘”:“与民共约三春乐,顾我都忘两鬓斑。岁满乞骸何处好,仙棋一局烂柯山。”(《过左绵偶成》)以“烂柯”意境为思考基点,对于人生奋斗和世事竞争取冷漠态度,似乎透露出人生理念的明智和清醒。黄庭坚《仙桥洞》诗正是如此:“洞中日月真长久,世上功名果是非。叱石元知牧羊在,烂柯应有看棋归。”对于“功名”的表态,元人陈樵《吕氏樵隐图》也写道:“千年甲子棋边老,两字功名世外多。”宋郭祥正《酂阳观棋》似有反省意:“谁云一秤小,斗智亦已精。昔有烂柯者,弃俗游峥嵘。彼实方外人,岁月固可轻。我今则异此,久为世网婴。”“寸晷犹可惜,客子当念程。饮水上马去,两翁任输赢。”面对“岁月”“峥嵘”,“输赢”“胜负”都应当处之淡然。如元陈岩《斧柯岭》:“偶尔观棋忽烂柯,岂知胜负是如何。归来笑问人间事,恰是人间胜负多。”所谓“人间胜负多”,应是指激烈的政治争斗。金李俊民《调祁定之》写道:“风埃满面发蓬垂,欲学乔松久远期。浮世几场漂杵血,流年一局烂柯碁。不须玉女引巢父,那在神官邀退之。果待吹嘘送天上,人间事了未为迟。”这里又看见“天上”“人间”的对比,而“漂杵血”句,读来不免沉痛。
《溪山高隐图》
再看元耶律楚材《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》其二:“依然千里旧山河,事改时移随变磨。巢许家风乌可少,萧曹勋业未为多。可伤陵变须耕海,不待碁终已烂柯。翻手荣枯成底事,不如归去入无何。”“萧曹勋业”也不过“翻手荣枯”,“归去入无何”的超然无为精神看似消极,却表现出深沉的人生智慧和历史真知。明王慎中《别业杂诗》四首之二写道:“山人向客欢,此地日如年。不悟幽闲永,翻疑晷刻偏。萧条机事浅,澹泊谷神全。始信樵山顶,烂柯非妄传。”“澹泊”二字,揭示了“烂柯”故事的深意。对“烂柯”的体会,有对“古今”“沧桑”的大感悟。比较开明的态度是不必向往追寻神仙世界,可以在经历平常“人世”时品味潇洒生活。如明黎民表《烂柯山》:“白石经时烂,仙踪岂易寻。但传看弈去,不记入山深。蛮触悲人世,沧桑阅古今。丹砂君莫问,对酒且披襟。”又如胡应麟《邦相游烂柯不遂戏为四绝询之》之四:“一局才从石上看,人间千日已阑珊。何如共载溪头酒,剩作平原百遍懽。”因“酒”引入的神奇胜境,也许无异仙山。
明孙承恩《画记》介绍一幅画面:“一樵者徙倚观弈,当是王质烂柯事。”随后又有这样一段评论性文字:“仙家以人世千年为一日,然等易掷耳,不觉其千年也。斯与处世无异,亦何用乎?邯郸之梦炊黍,犹一世常作是梦,则是几处亿万世矣。此一大可笑事,予抱此感久矣。”说“仙家”富有岁月,然而如果轻掷亦无意义。假设“常作”“邯郸之梦”,则导致“亿万世”的浪费,确实乃“一大可笑事”。此说颇有积极意味,值得我们深思。
《黄粱梦》
《管锥编》引章学诚《丙辰札记》云:“《西游演义》‘天上一日,人间一年’之说,却有至理,非‘山中七日,世上千年’、烂柯、刘阮诸说所等例也。假令天上果有帝庭仙界,天体运转于上,列宿依之,一岁一周;一日十二时间,日仅行天一度,则必周三百六十日而始复原次。岂非‘天上一日,人间一年’乎?”钱锺书以为此说“则于旧解能出新意矣”(《管锥编》第二册,672页)。这当然是新鲜的解说。不过,制作和传播“烂柯”一类故事的时代能否有这样的科学眼光,也是人们自然会产生的疑问。或许不必跳入太空,只是从古人就“浮世”“流年”的时间体验理解“仙界一日内,人间千岁穷”的感觉,是适宜的,也是合理的。
(本文原载于《文史知识》2014年第3期,原标题为《天上人间的时间比》)
订阅
感谢您对本刊的厚爱,2024《文史知识》继续贴心陪伴您,忙碌中别忘了订阅哦:【邮购电话】
010-63265380(伯鸿书店)
注:每册定价15.00元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微信号:wszs181
QQ群:713071938(新群)
新浪微博:@文史知识杂志
官方网站:中华书局/文史知识
投稿邮箱:wszs@263.net.cn
电话:010-63397473
010-63458229
(统筹:一北;编辑:岚岫)